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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r 27, 2015

推廣讀經

我對大陸讀經十年的回顧》寫於2008年(六年前),它提及從上世紀末開始,王財貴教授就在大陸奔波,推廣讀經:

1999年起,大方文教、紹南文化及北京四海正式計畫開始邀請王財貴博士到全國各地巡迴演講。每年的假期,成了王老師最忙碌的時候。演講的行程,可以說是相當的凌亂,一個省幾天,一天可以插播幾場演講;往往是東邊飛了又飛西邊,上午在湖南下午就到四川。王老師就像個永動機式的鐵人,走到哪裡,哪裡就推進一大步。

十幾年過去了,王財貴教授依舊如此。王教授為了能多讓一個人讀經,二十年來從無懈怠。他此次北美之行,從西海岸到東海岸,將訪問15個城市,其行程之密集,許多人為其擔憂。

年前,王教授曾經在大陸演講後大病一場,當時確實把大家都嚇壞了。她的女兒王采淇博士在網上寫下了這些話

王老師近年來,經常睡眠不足,南北奔波(寒暑假時更是國內外的跑)他經常的週未行程,是週五下午結束師院課程,坐車回臺北師大講授佛性與般若。晚上十一點搭夜車到高雄,預備隔天一早八九點參加活動。週六下午活動結束後,趕著再回另一地,或者是一場演講,或是一個餐會會後常有提問或對談,往往又忙到夜深;之後休息一晚,因為活動早已排定,週日可能再次回到臺北。但即使再累也必需回到台中,準備隔天星期一上班....
如此全年無休,說他是預支往後十年廿年的生命在支撐讀經活動,亦不為過!

有些活動提供有車馬費但大多數的行程,王老師都是自費為了節省,他總是坐長途巴士,而不搭火車(所以他經常塞車遲到),更遑論高鐵或飛機;搭過長途車程的人都知道,雖然坐著不動,旅途仍然是很勞累的何況是兩三天內搭上個五六七八趟呢?

台灣的張麗華女士為王教授(季謙先生做了一個視頻畫面。這是一位跟隨王老師二十年的學生,也是台灣最資深的讀經老師心目中的季謙先生。敬請大家看一下這個不到4分鐘的視頻(懷仁老師曾說:“當時這個視頻,看得我淚如雨下。”):


下文(我對大陸讀經十年的回顧)中提及:

 “
       我常聽人說:「我教孩子讀經,是在王教授之先的」,這樣的言論,初聽之時,以為比王老師見識早發,了不起,後來漸漸不覺驚異了。沒有王教授捅破這層窗戶紙,有誰能夠提出如此簡單而深刻的教育理念?不老實讀,不大量讀,怎是真正的「讀經」?即使是真讀經了,也沒有人像王教授這樣出來大聲疾呼呀!讀經教育,深入淺出,符合人性,整合東西方教育思想,可謂是西方人匪夷所思,東方人妄自菲薄。王教授在這個問題上的洞見,恐怕不是一般學術研究者所能虛心理解的,因為那是須要有深刻的文化智慧和承擔勇氣的。十年讀經教育的成效,幾乎不用去整理成果,反對者質疑者,只要敢來了解敢去實踐,也逐漸變成了支持者。  

        2007年,我在青城,聽聞王教授「讀經教育學」的口頭闡述,甚為深刻。他指出當今世界,諸多橫行天下的教育理念,但沒有一個是出自中國人的教育學體系。中國文化,想要輸出世界,靠百年來功利型的教育操作,恐怕難有全方位的人才出現,中國要出現世界級人才,必須有自己的東方教育體系。教育,這個讓號稱「百年大計」的話題,是不是要點良心、要點靈魂、要點為中華未來負責的責任感啊! 


兩個世紀前,一位西方哲人的話可能與這場讀經教育推廣運動相稱:

。。。我們所從事的是一項事業,它為了人類的福祉和尊嚴。。。

Feb 14, 2015

掌老師與我


掌老師與我             

王財貴博士述於民國67年(本文取自國文天地第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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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從見了掌老師,我的生命就起了變化。

      民國五十八年,剛從台南師專畢業,被分派到台中山區逢甲國民小學服務。這離了母校,遠離了家鄉,我第一次深深感覺到前途的渺茫。幾天後,下山來購買米菜油鹽,回途中,在山邊看到一個涼亭下有七八個小孩子,有 的坐著,有的站著,有的靠著柱子,正在讀書。仔細一聽,有的背論語,有的讀唐詩;和著下午的輕風和蟬鳴,語調清朗可愛。心裡激起一陣羨慕和訝異——這不是所謂弦歌之學嗎?在這窮鄉僻壤間……難道我偶然踏進了仙境?向四周望望,記住了這個地點和那個亭名 ——顧亭。回到學校,迫不及待的問起這事。同事們異口同聲叫道:「啊!掌牧民先生!那是掌老先生教他們的!」接著:「他是一個現代的『隱者』,平常很少出門。但是常有達官貴人和青年人去訪他。」「聽說那些坐黑頭車來的都是他從前的朋友或部屬。青年們則都是去問學的。」「他只喜歡教人讀書,卻很少說起他的來歷,所以他的身世,很少人知道。」「聽說他是日本留學生,但從沒聽過他講一句日語,書架上也沒一本日文書。」……同事們你一句,我一句的直說,愈講愈神祕起來。我問:「那你們一定都跟他讀書囉?」只有一個楊老師說他去過兩次。因為那裡禮節很多,進門時要躹一個躬,入了門,要向孔子像行三個禮,然後再向老師敬個禮才算週到。老師又都教人讀那艱深的古書,所以不敢去了。別人聽說如此,也都裹足不前了。但我真想去看看,那位同事就選了個週末帶我去。

      老師住在山下,從小學到那裡要翻過三重山嶺,大約走上四十分鐘,屋子很古老,庭前有幾棵蕃石榴和一株梅樹。梅樹下有幾個青年正在下棋。那些人後來我都稱他們為學長。

      那年掌先生才六十九歲,但看起來已經是八十歲的樣子。穿著白長袍,坐在沙發上,目光炯炯,臉上散發出一股奇逸高曠的神采,嚴肅中卻帶著祥和,就像想像中的古儒。屋內擺設很簡單,向門的壁上中間貼著一張至聖先師像,旁邊掛著一個古色古香的木匾,題著「麗澤草堂」四字。右壁一列書籍,老師就坐在書架前。他看見陌生人來,就站起來點頭微笑著招呼,直到我行完禮才坐下。介紹過後,他問我來做什麼。我表明是來求學的。他很高興,笑著就問:「讀過四書嗎?」我回答「在學校裡都讀過了。」他要我舉幾章解說解說。我才覺察到在學校裡讀的,只不過應付考試罷了,那能自由講說呢!竟找不出一句話來說,正在尷尬,他和藹地說:「當然,你們怎麼能呢?不要緊,不要緊。」接著說:「四書是中國文化的基礎,凡是中國人都應該好好去讀它。尤其讀古人重要經典,必須「辭熱」才能「義透」,最好能讀到八九分熱,隨時可以舉其辭。你去買一本,好好讀吧!」於是為我講了「學而時習之」一章,發揮得很廣遠,通於人生天地,彷彿把我的心直拉到雲霄上放著。從那天起,我才知道讀書並不是解釋和翻譯而已。

       半個月後,我接到入伍召集令,去向老師辭行。他拄著拐杖送我出門。他行動已經不大方便了,但還是勉強一步步很踏實的走。我要去扶他,他一直說不必。請他留步,又不肯。一直送到馬路邊。我走了幾步;他叫住我,只吩咐一句:「要好好做人,好好讀書哦!」等到我走遠了,要拐彎時,忍不住再回頭看,看到老師還站在那裡,身子消瘦而脩長,戴著瓜皮帽,一襲灰色長袍,臨風輕擺,慈祥地對我揮手。

       到了鳳山,我寫信給他,他立即回了一信,毛筆淡墨,寫在毛邊紙上,字跡工整古雅,那時老師寫字,手會發抖,很少寫信了。我一直珍愛著這唯一的墨寶。

       五十九年春天,我受完了基礎訓練,回台中去拜望他。他問了我許多軍中生活和讀書的問題,我居然有很多「心得」可以報告了。他一直微笑點頭。並告訴我「讀聖賢書,除了瞭解文義外,更重要的是要能在日常生活上應用出來,才算真讀了書。」於是舉「見賢思齊」一章,說:「只這一章,可以終身奉行,受用不盡。」我忽然大有領悟,此後讀書,就較能「反省體察」了。老師又從書桌下拿出我給他的信,除了指正我信封的格式外,指著信上的字說:「你的字寫得不好,以後要寫好些。」我答:「我也曾用心想寫好,但一直都沒辦法,我看大概沒有寫字天才吧!」他忽然瞪大了眼睛,厲聲說:「這什麼話!聖人偉大,也是一個『學』字而已,天下那有用功而不成的事!」一面說,手指一面在桌上敲得格格響。我嚇了一跳,許久說不出話來。他才又心平氣和地問我有沒有學過書法,我說學校裡書法是規定的功課,他問我學那家碑帖。我說就自己這麼寫出來交作業罷了。他嘆了一口氣,把身子往沙發一靠,閉上眼睛,緩緩地說:「當今學校教育,怎能教出一個人來!」許久,又瞪著我說:「你這叫『無師無法』,你的學長們,沒有一個不學書法的,都已有可觀處。你就開始學吧!寫字取法,必須在漢魏以上。你會寫字了,才不愧為人師表。」老師的手不能寫了,就叫一個學長教我,然後拿給他批改。我天天寫,果然有了進步。後來在軍中遇到忠誥兄,給我更多的指導,到現在寫字居然成了我的嗜好之一。老師也略略提到我的文章不好,但他說這是急不得的事,須要多讀書、多見識。所以沒逼我作。到今天,我還是怕寫文章,有點悔恨為什麼老師當時不強迫我每天作一篇呢。

       那天,我們一直談到傍晚,老師留我一起用飯。取出一瓶「金門大麴」,問我喝不喝?我說不喝。他笑著說:「那有男孩子不喝酒的,酒者興也,助也,談也……。」就講出一大片道理來。邊談邊喝,我竟喝了兩杯。覺得有點飄飄然。老師大笑說:「這就好了,孔子說:『不及亂』。絕不可喝得過分。但喝少了,毫無感覺,也等於沒喝,到了飄飄然,正好。」

       夏天,分科教育結業,我奉調到成功嶺當排長,每逢假日,就往老師家跑,老師一直關心著我「帶兵」的情形,常問我的「心得」,起初,滿以為此事易為,那知後來問題愈多。他對我說:「要把兵帶好,不是簡單的事,看諸葛武侯、曾文正公都是個儒生,受命於危難之際,而能統領大軍,克建大功,其中必有道理在,而這道理都是在他們年輕時早有胸竹了。你現在雖是一個小排長,也應該懂得一些治軍的道理,道理通了,做大做小,總是這等子事。」於是「命令」我一定要好好看曾文正公全集。回營途中,我就買了一本,恭恭敬敬地從頭看起。嚇!那真是一本好書!直到現在,我都還能回憶起當時帶學生「打野外」,利用休息時,靠在樹下讀一段家書日記,被那種親切有味的文章所感動的心情。

       因為古文程度還很差,所以讀到詩文集和書牘時,就卡住了。老師叫我先放下來,以後再看。要我另外讀宋元明儒學案。我一聽到「宋元明儒」四字,大吃一驚,忙說:「老師,人家都說宋元明儒太過刻板,一點也不活潑,把人性都壓制了。我個性又比較拘束,恐怕不適合讀。」老師聽了,很不高興的問:「你聽誰說的?」我一時吞吞吐吐,也不知是誰說的。就說:「反正大家都這麼說!」老師更不高與了:「你自己都還沒看過這些書,怎麼就跟人家亂講起來。以後再聽到有人這麼說,可以先問問他讀過沒有,體會過沒有;再問他刻板在那裡,什麼書才活潑;說來我聽聽,不要光胡扯!我說給你聽:梁啟超少年時就文名滿天下,後來見了康有為。康先生拿出這兩部學案來教他,都是他見所未見、聞所未聞的道理,梁氏於是大為驚服,以後學問也進步很多。現在的人常常還沒讀到書,沒有折過節,就想飛。你先讀讀看,然後比比看,看看誰才真活潑,誰才真瀟灑!」那天晚飯後,就在書架上取下兩部書,親自「監督」著我朗讀「胡安定」,「薛河東」兩卷,老師閉著眼睛傾聽著。讀錯了字,他馬上糾正;讀到較難的句子,或地名官名等,就稍加解說。到有重要事件或語句,就叫我停下來,講解一番,發揮一番,或問我的感想。所以「公裳拜母」,「遠道買肉」等故事,以及「聖人不貴無過,而貴改過。」「博文是明此理,約禮是行此理。」「人心有一息之怠,便與天地之化不相似。」等名言,都在陣陣心靈的震撼下刻入了骨髓,只覺愈讀愈有味,當把兩卷讀完,已是夜闌時分,竟然荒雞四啼了。兩個人卻意猶未盡,一點也不覺疲累。最後,老師說:「讀書之樂,盡在這裡,你說說看,學案給你什麼沉悶不活潑?」後來老師每教我讀一本書,總這樣先要我在他面前讀一兩篇,聽他講解。然後自己接著讀下去。記得他為我講過的還有史記項羽本記、尚書咸有一德、詩經關雎、易經繫辭第一、禮記儒行等。只可恨自己太不爭氣了,並沒能好好接下去讀。實在辜負他老人家太多。

       我受教漸多,與老師談得也越博雜。有學長來,也叫我向他們請益,所以時間總覺不夠。老師便要我星期六去,在那兒過夜。有時,直到星期日晚點名才趕回軍營。就在這一天半之間,我最近讀的書、想的事,都被指正、疏通和點醒。每次都那麼充實而有味,令人心中湧現一股躍動的喜悅。另一方面,在這一天半之中,受到最好的關照;老師會存問身體和精神的好壞。吃飯時,就介紹擺在茶几上各種北方麵食和江蘇小菜,並告訴我如何品嚐好酒好菜。晚上,便和老師的孫兒輩一起睡。有一天談得晚了,隔天天已大亮,我還沒起床,忽聽窗外一聲輕喚,我一聽是老師的聲音,立刻起身答應。他隔著紗窗問:「醒來了嗎?」我回答醒來了,他說:「如果還沒睡足,再睡一會兒。」但我已下床了,趕快到草堂來見老師。老師緩緩說:「我本想輕輕地叫你看,你如已醒著,就不可賴床;曾國藩一生都強調要早起,記得嗎?如果你還沒醒,就表示你還沒睡夠,應該再睡,沒想到一聲把你吵醒了。嗯!精神還好嗎?如果感覺可以,到外面樹下去把昨天講的『夷齊列傳』背好來……」我捧著書到屋外梅樹下,忽然了解了什麼叫做「愛學生如子弟」,什麼叫做「如沐春風」。

       退伍後,回到小學來,拜謁老師的機會更多了。我常在下班後,走上四五十分鐘到山下來侍奉老師。大半都到十點才回去。老師體氣較好,談得較起勁時,往往不覺漏移三更。有時就留著過夜,有時選是摸黑回去。山徑崎嶇,蜿蜒在叢叢竹林之中,有些路段蔓草高過膝蓋,只憑著老馬識途,一步步踏下去。若遇天晴月明的良夜,我常愛在半路一個峰頂上坐下,環視沉寂的群山,傾聽遠近野蟲低嗚和此起彼落脆響的竹落滴聲。天地森然,我心澄然,不覺是置身在荒山的夜裡。但若遇上淒風苦雨,則不僅路滑難走,兩旁的石樹,遠近的山皴,也都變得鬼影幢幢,竹叢更發出吱吱可怖的哀號,說不定草下忽然會鑽出一條青竹絲或雨傘節來,我只好咬著牙趕路。有一次告辭前已是三更,我問老師:「如果我在路上遇見鬼了,怎麼辦?」老師笑著對我說:「你就問他為何找你,你平生不做虧心事,他不會害你的。」接著嚴肅的說:「天下一切事都有個道理,就是鬼也應該講理的,你不用害怕。」後來,如果感覺鬼要出來時,我就想起這話。還好,一直都沒真正遇上過。若果真來了,不知我能安心對付否?

       雖然老師對「大德不逾閑,小德出入可也」並不常引用,但他對學生的生活指導卻是遵守這原則的,學生有了錯誤的思想或行為,小處總是寬容而不言。但遇到大原則,常會嚴厲責備。例如我曾有好幾次在老師面前發牢騷,起初,老師還和氣勸慰。但當有一次我不知自休,大大感慨什麼世風日下,教育無效,國家文化似乎沒有前途時,老師忽然生氣地罵:「這樣你還讀什麼書!事在人為,社會風氣豈不也都是人做出來的?你不能自立立人,反而只有牢騷滿腹,同趨下流。做個小人而已,還讀什麼書!」氣得直跺腳。又急切地說:「子夏不說嗎:「執德不宏,信道不篤;焉能為有,焉能為無。」你執個什麼德,信個什麼道來著?一個人最重要的是「氣長」,說志氣如虹,說長江萬里,說百折不回,說知其不可而為……。我看你的志氣有多長,一遇到挫折就……唉!」好一會兒都不平息。我慚愧得無地自容,也不知如何謝過。過了幾天,老師又把人才和天下風氣的關係,以及儒者樂觀進取的精神詳細剖析譬喻給我聽。語氣平和,兼雜笑語,好像深怕我那天被罵得受不了似的。啊!老師,您怎知道,那天我反省過後,只有感動,並無絲毫的埋怨和害怕呢!

       老師自己其是篤信篤行的,他老來身體不太好。有一回,突然告訴我說:「你看宋明儒者,除了少數幾個外,大都壽命不長,因為他們讀書用力過猛,如果缺少運動調劑,最傷身體。你現在常到我這裡,來回兩趟,少說也有二十里,是最好的運動。我的身體最先衰弱的是雙腳,因為讀書人常坐著,不用腳,現在一年比一年差了,你應該從現在就隨時注意身體。」我除了頻頻點頭外,並向老師建議,他也可以開始鍛鍊,又很冒昧地舉了「窮且益堅,老當益壯」一語以資鼓勵,老師聽了哈哈大笑,不以為然。但停一會兒卻說:「你說得有道理,我可以試試看。」

       過了半個月,我早把這件事忘記了,而老師卻告訴我:「程子說:『性從偏處克將去』,果然沒錯。這幾天我每讀書倦了,就起來散步,一天大概有七八回。起初在屋裡不敢出去,後來,咦!發覺可以支持較久了,就到院子去,可以繞個三兩圈,再回來,也不覺太累,五年來沒有走過這麼遠的『路』了。你的建議真不錯。」我非常高興,只有暗祝老師能日漸康強。過了不幾天,我傍晚下山,在路中意外地看見老師拄著拐杖和一位學長走在一起——老師能走路了,真令我興奮。從那時起,幾乎每天一下班就「跑」下山去陪老師散步。乘著晚風,踏著斜陽,跟隨在修長的身影後,老師會問:「朱子陽明的格致意義有何不同?」「什麼叫做動亦定,靜亦定?」「通鑑看到那一朝了?」「今天中央報上的某篇文章看到了沒有,感想怎樣?」……老師偶爾也教我吟詩,當走累時,坐在河堤邊草地上,對著隔岸青山,老師用拐杖擊著節拍,他吟一句,我學一句。對於這種簡單的中國「天籟」,學起來反覺得比唱歌還難。老師總嫌我「氣不暢」,要我放鬆唱,「像那山川魚鳥一樣嘛!胸襟毫無阻隔,才能將氣放出來。」絕句、律詩;平起、仄起都各有調式,雄渾和淒清的句意也影響到音調的低昂緩急。看老師時而瞪大眼睛,時而咬緊嘴脣,或蓄氣滿腔,而後迸發一瀉;或低吟慢詠,綿綿不絕;真令人陶醉。我想這大概就是所謂「讀書聲出金石」吧。可惜,現代讀書人對這種素養,久已不講求了;對這種樂趣感覺得太陌生了,我也一直沒能學到它的化境。

       記得老師最遠能走到半山腰的小土地廟。路上行人稀少,廟前的石桌石椅好像專為我們設下的。我們常在這裡休息,談到天色昏黃才回去。有一次老師指著廟門的對聯,問我:「那聯子作得如何?」我一看寫的是:「福德福為德」,「正神正是神」。心想:土地公又叫福德正神,這短短一聯,能嵌入四字,真不簡單。正沉思間,老師又說:「發覺有毛病沒有?裡面有一個字該換。」我東找西我,找不出,老師指著下聯說:「正神正是神,是說因為正義所以是神,是正神;這一句很好。」又指上聯說:「福德福為德,就講不順了,你再想想看!」我想了想,才發覺「福」與「德」的關係不夠明白。老師要我換個字。我首先把「為」字換成「自」字,後來又改成「從」字,再改成「因」。老師評定說:「『自』字仄聲,不合。『從』和『因』都可以。但聲音不響亮,我想改用『由』字如何?」「福德福由德,正神正是神。」我大聲朗誦了兩次,師徒大笑而起,太陽已經西下了。老師教我作對子,大概是從那次開始的,因為他說經史是米飯魚肉,詩文是水果,都是不可缺的。後來有一次我在草堂前掃地,老師叫住我:「你現在手動著,心裡閒著,我出個題目,你一面做工作,一面想想看。古人有句話說:「文能安邦,武能定國」。你另外想兩個句子來代替這個意思。」我用了我所有對聯知識,捏了兩句:「制作垂千秋典則,胸中藏數萬雄兵」,滿以為對仗工整了。老師一聽,卻說:「意思是表達了,但嫌用力了些,凡作文不可以太彫琢。我心裡的底案是:『文能感人,武能勞作。』你讀過學案,應當記得前儒說的『未能感人,皆是我誠意未到』一個人在文方面能感動人,可見其德修了;孟子過化存神也不出感人之意。又你讀曾文正公集,記不記得曾國藩一生恪守的是勤勉一事,前儒也說:「辦事第一要耐煩」,一個人在武方面能耐煩勤勉,任勞任怨,天下還有不可為之事嗎?因為剛才看你在勞作,所以想到這兩句,你要好好記著。」老師的話,就常是這麼簡單而深入。每年中秋,老師總叫學生們撰個聯,貼起來互相觀摩,這樣可以看出同學們的書法工夫以及考察個人的志趣。大家一面飲酒,一面剝餅,一面討論著聯語,常鬧到深夜。

      老師一有好東西,都分給學生們同享。學長們有的年紀較大,跟老師較隨便,一進門就往桌下找,老師問找什麼--原來在找有什麼好酒可喝。因為老師有時會把喝剩下半瓶的好酒藏著。好讓在外地的學生回來也能分享得到。有的同學從遠地回來,偶兒也帶一兩罐新巧的罐頭或幾個別緻的糕餅之類與老師共進一餐。師生幾個邊說邊笑,兩杯好酒,幾盤小菜,一人一個羊角饅頭,居然可以吃上兩個小時。老師以見到學生為樂,學生以聆聽老師談話為樂。在熱閙時,老師總合不攏嘴,常說:「看到你們個個好學,我就感到民族的生機無限。」除此之外,老師很少收受學生的東西。猶記我退伍後第一年過春節,遵照世故,用紅紙袋包了三百六十元給老師拜年。磕過頭後,老師拿起紅包,抽出錢來說:「你剛會賺錢,一面要多買書,家裡也需要你補貼,錢是不夠用的,我的生活還過得去,你這些錢拿回去,留下十塊錢,我收了,也算成了禮,要知道,禮在有無,不在多少……。」「還有,你該在紅紙袋上寫上『年敬』兩字,然後署名『受業某某』才合禮。」所以我所獻給老師的「束脩」就是每年春節的「年敬」十元。我不知真合禮否?但老師卻一直很高興。最後老師病得很重,入院,決定要開刀。符合血型的十幾個同學暗中商議,以為新鮮的血最好,便要求捐血,每人五百西西,我也是其中一個,但因為幾天來看顧老師,身體較累,抽了三百西西時,醫師說我臉色不好,不可以再抽,才由一個身體最壯叫謝忠材的同學多抽二百西西。雖然,捐一點血是微不足道的事,但老師在開刀後醒來,醫師無意中告訴他時,卻大為訝異,責備我們不該如此。然後閉目沉思,久久不語,淚水忽然從老眼中一顆顆掉下。我們第一次看到老師如此傷心,幾個同學也都哭了。

       老師半生就這樣無條件地勸人學好,教人讀書。以改良社會風氣,肩負中華文化自任。他曾在草堂中貼了一句話:「來者不拒,去者不留。」所以來學的人有四五十歲的,也有國小二三年級的,有博士大學生,也有工商官場中的人,前後千計,隨時而來,隨意而去。有的捧經問道,有的請教疑難,甚至為學生疏導情感,拿錢資助學生生活。一向沒有課程,也沒有教材。只有一個一定的原則——好好做人。他常感慨地說:「教育之事,一定不可以獨靠學校正規教育,學問是要切磋,德性是要琢磨的,課堂上,一班那麼多人,上課下課,總是粗枝大葉,做不到細處工夫,不能真正感動人心,難怪青年學生對文化隔閡愈來愈深,社會上應該提倡私人講學的風氣,補學校教育之不足,兩軌並行,確實造出一批人才來,才能把中國文化傳下去。」為了造成讀書風氣,老師並領導學生發起了捐書捐款活動,在鄉間成立了一座簡陋得僅足以「遮風雨,避日月」的圖書館,每年並舉辦一次書法展覽,對地方上的學生造福不少。他又曾編了幾句話,要來學的小學生一進門就朗誦一遍,聽久了,我們較年長的也背上了--「來這裡,學人道;學人道,能自救,能救人,能救國,能救世。」從這幾句話,我們更深切地體會到老師的教學旨趣和用心。

        有位學長說:「來老師這裡,所學的都是第一等事:喝第一等酒,寫第一等字,讀第一等書,做第一等人。」真是不錯,如今,一想到老師,我就想起那句話——「既醉以酒,既飽以德。」


Jan 29, 2015

读经种子

案:此文作为后记被收入2014年中华书局出版的新书《读经二十年》中。  出版版本略有删节。

读经种子,文化之根——我眼中的王财贵先生与海外读经
/怀仁
       
       题记: 每个海外读经学童,都是一枚特别的种子

       海外每多一读经的华裔子弟
       会多一个真正的双母语儿童,甚至是三母语儿童
       也就多了一个有可能真正深入西方文化的种子。
       而这样的孩子,是非常特别的,非常难得的
       是一百年来所罕见的。
       现在的西方人培养不出来,
       现在的中国体制教育也陪养不出来
       而东西方的人们,都要佩服他们对于西双语与文化平衡而深入的掌握。
       所以,每个海外读经学童,都是一枚特别的种子。
       善培育之,善护养之,
       有一天,
       这些种子会破土出苗,
       不仅苗而秀,更将秀而实。

                                   ——20138月怀仁致王财贵先生信


                     读经种子:从北京到牛津

十一年前的冬天,正在欧洲留学的我恰好回京数月。一个偶然的机会,朋友带来一张碟片,题为《一场演讲 百年震撼》,大家一起观看。当时的很多细节都淡忘了,却依然记得这位讲课的老师叫王财贵。他说:“我们的孩子在学校学了六年白话文,除了认识两千多个中国字以外,的心灵当中用四个字可以形容:一无所有。完全浪费!”,他还说:“一失足成千古恨,再回首已是百年身。连百年身都没有了,下辈子再说!错过时机永不再来。”——这些话,犹如平地惊雷,直让人感觉惊心动魄,仿佛说的就是我!虽然在他人眼中,从小到大,我的求学之路可谓一帆风顺,上北京最好的中学,本科清华,研究生北大,出国读博……可对于求学和人生的困惑,却越来越多。知识的增长,似乎未能解决生命真实的困惑,在内心深处,总恍然若有所失。虽然也曾经在二十岁就遍寻《论语》、《老子》、《周易》、《金刚经》……在宿舍里硬着头皮啃读,最后终因不得法,读了也就过了,过了却了无痕迹。然而在那个冬日……这些曾经谋面却擦肩而过的圣贤、经典,又再次真实地出现在眼前,同时印刻入我内心的是“儿童读经”这四个字,好像一缕穿透雾霾的阳光,一刹那,照入心灵。
我要自己读经!将来,有了孩子,我也要和他一起读经!让他的生命中,有圣贤与智慧相伴。在寒冬的北京,这枚儿童读经的种子就这样悄然种下。 
两年之后,因为一个新生命的孕育,这枚种子自然萌发了。最初怀孕的日子,我正在牛津大学读古典印度学博士。每日的经典学习和经典生活,是腹中宝宝的胎教。半年后我回北京生下女儿春子,待全家人重聚牛津时,春子已是九个月大的宝宝。而我们母女共同的读经生活,就从这有八百多年历史的大学城开始。牛津公寓里的日子,我常常坐在地毯上,倚着沙发读论语,小春子则在地上爬来爬去也在这里,伴着妈妈读经的声音,小春子迈出了她人生的第一步。

    春子一岁时,我先生春永君应聘至德国汉堡大学任终身教授,我们全家迁居德国。这个中美家庭的小宝宝,尚未能言,就要置身于德语的大环境中。这枚刚刚萌芽的读经种子,将如何成长呢?——来不及思考这个问题,我就前面背着宝宝,后面背着古琴,推着一大车行李,登上了去汉堡的飞机。

                 从萝卜白菜各有所爱到汉堡读经班

      为了给春子找到华裔小伙伴,我带女儿参加当地的华人家庭聚会。而华裔父母们聚在一起,最为关心的话题之一就是孩子的中文教育。我自然而然地想到:为什么不向更多人介绍儿童读经呢?这样还可以给女儿找到读经同伴,一起共读。不过,我一向是个不热心组织和推广的人,总认为“萝卜白菜各有所爱”、“尊重他人的选择比所谓真理更重要”。这时,我意外发现了全球读经教育交流网。这个网站的总版主是一位叫做季谦的先生,他的签名档居然是:“我是王财贵,欢迎来到本站!”我开始有机会直接向王老师请教读经问题。王老师鼓励我说:“做人不要在热诚中又偏向消极,海外华人子弟,甚至外族之儿童,是多么需要读经教育啊!”并赠我他个人引为处世良针的经典:“第一句是隐居之士评孔子的:知其不可而为之,第二句是庄子自得的处世哲理:知其可奈何而安之若命。有人说,前一句是儒家积极的态度,后一句是道家消极的态度。这样的解读,其实未必全对。而为之的孔子固然积极,但知其不可处则是消极的。安之若命的庄子固然消极,但知其可奈何之前,是已经有了多少的尽心尽力,才能讲得如此饱满呀!
王老师的一番话,令我口服心服。子曰:“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推己及人,把这份觉悟和教育理念介绍给更多的人,就是对经典与圣贤最好的感恩与回报吧。于是怀着这样的心情,我就真的以“知其不可而为之”来自勉,毛遂自荐在当地中文学校开始教授周末儿童读经课程。也有机会接触到更多海外华裔家庭,了解到当前海外中文教育的普遍情况。
当今海外中文教育的情势,相当尴尬,是典型的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不学当然不行,连外国人都越来越重视中文,华裔学童怎可不学?学呢,十年周末中文学校,孩子们依然连听说读写都颇成问题,就是简单的中文报纸也无法自由阅读,更谈不到对中国文化有多么热爱和认同。更令人吃惊的是,即使海外中文教育现状如此一塌糊涂,几乎已经到了不能更加糟糕的地步,也很少有人去思考是不是教育方法的问题。当我向周围的华裔父母老师推荐传统的中文读经方法时,他们的第一反应大多是:“我都不懂经典,怎么教孩子?”或者是:“海外的孩子连中国话都说不好,还能读经典?开玩笑吧。”
对于海外中文教育的情况,王财贵老师早有清楚的认识,他说:“年前,我曾到美国东西巡回演讲二十八天,知道美国华侨子弟中文学校学了十年中文的程度,完全和怀仁所说的德国状况相符,这不是中文难学,不是文言文难学,这是人为的灾难啊!我们的中文教育十几年来,还被五四以来少数人的思想把持着,海内海外到处长年叫着语文教育失败!失败!胡适的地位依然,教育部的教育政策依然,中华民族有体无魂,此真可太息痛哭者也!  


在全球读经教育交流网上,对于网友提出海外读经太难的话题,王老师如是指出:
困难不困难是一个度的问题,在海外读经,学得比较困难,教得比较辛苦是真的。但如国内的幼儿园小朋友都能背数十首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了,比起来,华侨子弟要背论语岂不较为简单?  

         打破海外中文教育的迷思——从煮汤圆理论到十字打开的读经阅读

有了王老师的一番鼓励,加上对海外中文教育的全盘了解,当然,更有对传统读经教育的十足信心,我还是坚持在汉堡把一个小小的读经班经营起来。第一年只有零零星星三五个学生。然而就是这三五个孩子,却在很快时间内,让人们看到了海外中文教育的曙光。
    现在通行的海外中文教育之所以难以令人满意,最重要的表现即是:十年学习而学生依然无法自主有效地阅读,中文学习始终处于被动状态。
无法自主有效阅读的主因则在于识字量不足。具体就海外中文教育而言,其最大的失败则缘于没有重视儿童期大量识字,平均每周学习六、七个字是目前多数中文学校的教学标准。然而没有语言环境,边学边忘,十年之后学生的识字量也不过千余,甚至更少,连阅读简单读物都困难重重,又如何会对中文阅读、中文学习产生持续兴趣呢?何况这些孩子的西文母语阅读,早都一日千里了。以读经方式让孩子学习中文,则孩子们不仅有足够的中文语音输入与输出,口齿得到充分的锻炼,更可以达到集中识字的效果,海外华裔学童快则一两年,慢则两三年内就可突破识字关。


    对于汉字识字法,王财贵教授经常打这样一个煮汤圆的比喻。现行的教法是一次煮六七个汤圆——也就是每周教六七个汉字,而且是先挑小的煮——即简单的字先学,难的字后学;等这六七个汤圆熟了,再放六七个进去。国内的语文教学就是这样煮汤圆识字,六年煮了教学大纲要求的两千六百个汤圆。虽然慢,但是孩子最终还是可以读书了。可是在没有中文环境的海外教学中这样煮汤圆,煮了几年,孩子的识字量还不足以独立看书——因为上中文课煮煮,平时没课或者放假又停停,还要不时忘一忘,则十年中文学习也就煮一千多个汤圆甚至更少。孩子始终处于半饥饿状态,永远无法真正满足他们的中文求知欲,甚至最后败坏了孩子的胃口。而传统的读经教育是这样让孩子认字的:不管多少汤圆,不管汤圆大小,也不管哪个汤圆先熟、哪个后熟,都全部放下去——拿起一本经典就读,不管里面的字有多少,难易如何,都一概带孩子读下去,孩子边读边指书上对应的汉字。读了一段时间,学童渐渐就把汉字的字音和字形对应起来了。好像煮汤圆时就七、八个,十几个汤圆一起浮起来,有时候浮到半空中又沉下去了,因为还没有完全熟,等一下再浮起来。所以浮浮沉沉、浮浮沉沉,就好像认字的小朋友有时候记住,有时候忘记。这都很正常。但是一两年,或者两三年后,上千个汤圆都煮熟了——经典里出现的几千个字都会认了。识字关就在不知不觉中突破了。
        (最初的汉堡读经班,只有三个孩子)
    快速识字,近两年来有些专门的识字教育也可以做到,然而因为没有通盘考虑中文教育,后续的阅读无法顺利开展,绝大部分海外中文教育改革者最终功亏一篑。对此,王财贵先生则一语道破天机,指出了读经和阅读的关系:“如果‘读经’是期待提升一个人的智慧高度,就像开发生命的纵轴;那么阅读就是随时拓宽一个人的常识空间,就像延展生命的横轴。简便而愉快地给予下一代以‘十字打开’的教育,我认为这才是教育所应寻求的真实景象。” 
     古语云:取法乎上,仅得其中。读经教育正是取法乎上的教育,而孩子们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大人眼中的难易在孩子们看来可能并没有什么差别。他们如果从小就接触高度的文言文,在突破识字关后,阅读低度的白话文可谓水到渠成。然而在海外如果仅仅依靠学习白话文就想达到自由阅读,那简直是痴人说梦。因为“取法乎下,得乎下下”,其结果是大部分华裔学生连白话文也读不了。因为西文大环境的现实状况,如果海外华裔儿童的中文阅读不能在九、十岁以前与西文阅读保持平衡,则其后中文阅读将随着西文阅读的全面铺开而节节败退,直至溃不成军。唯有以读经这种高度的语文学习为后盾,才可以让孩子有强大的中文阅读后劲,并可在阅读中充分领略独特的中国文化世界而乐不思蜀。
     而我们实践中的海外读经教学,则完全印证了上述理论。在我们最初的读经班里,半年后就有两个孩子通过读经突破了汉字的识字关,并在六岁和八岁的时候就能熟背《论语》和阅读国内初中学生阅读的书籍。这在本地中文学校的历史上,是闻所未闻之事;在海外华裔儿童中,这样的故事听起来也如天方夜谭——然而,这不是传说,而是现实——而这现实的出现,是因为儿童读经。


    为了鼓励汉堡读经班的学生家长,也为了鼓励更多的孩子来参加读经班。2006年,王财贵老师又特别通过网络寄语汉堡儿童读经班:
在外国成长的华裔子弟是最幸福的,因为他们的当地外文,就如土生土长般自然,而他们学华文,不会比中国孩子学外文陌生。他们是得天独厚,容易两全其美的一群。但如家长不善用此长处,则孩子的这种福份,将日渐丧失,反而两不着边,成了一个国际游魂,此乃父母之大过也。告诉他们:大陆和台湾的许多孩子,都在背诵莎士比亚十四行诗,背得愈多时,愈觉容易。有的孩子已全本一百五十四首都背完了,英文变成他们的最爱,变成他们学校功课的强项。并且告诉他们:很快的,等到我把德文读经本编出来,大陆和台湾的孩子,就要用德文背浮士德了。等到这边的孩子都背了几万字德文经典了,您们那些在德国华裔的德文环境将减弱其优势效应。在德国的华裔子孙,想把中文学好(好到可以读经史子集,可以为中华民族做主),最简便快速的方法,就是趁小(愈小愈好,当然,如果有心想学,十三十八,甚至三十五十岁也没关系)至少把论语·学庸孟子背完。纵使要把德文学好,好到超乎德国人,想要把西方文化学好,好到超乎西方人,也一定要用此种方法。(有时,我开玩笑说:这种方法,暂时不要告诉外国人,二十一世纪才能保证是中国人的世纪。)

我也开始利用一些时间上网,向德国和其他国家的朋友介绍儿童读经,特别是海外中文读经。当然其间也有不少挫折,一些人甚至冷嘲热讽,他们认为在海外,在现在这个时代还宣传读经这种“封建糟粕”,真是愚不可及。对此,我一笑置之。读经之乐,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如果不亲自去读,不思考教育的道理,永远不知其中的付出与收获的幸福。而此时代之国人,特别是海外华人,虽然仍有些人忽视、轻视祖国文化,但渴望学习了解自己国家传统文化的人却越来越多。所以这海外读经推广之路上,真觉得愈走愈愉快,沿路都是美好的风景。
20096月,汉堡读经班邀请王财贵老师访问德国。这是我第一次近距离和王老师长时间相处,陪伴年届花甲的先生在半个月内走访了德国七城市,做了九场公开演讲和数次互动答疑。先生一路风尘仆仆,没有机会轻松观览德意志的夏日美景,也没有机会好好休息。然而每到一地,无论多么疲劳,他都立刻以最饱满的精神做演讲,做交流。这场景,总令人颇为感佩,也让我再次想起先生在《一场演讲 百年震撼》里那句令我落泪的结语:“我为什么要这样?不为任何目的,知识分子的良心。”王老师第一次的欧洲读经推广之旅,在各地大受好评,激励了更多德国华裔父母。那次巡讲之后,德国各地一下子就出现了四五个读经班。王老师则建议我们汉堡成立专门的周末读经学校,并为之挥毫题字:“德国汉堡致谦学堂”和“欧洲读经推广中心”。
同年928日,当代欧洲第一所私塾式读经学堂——汉堡致谦学堂,在王财贵先生的鼓励和关心下正式成立。这也是当代在东南亚华人聚居区之外的第一所海外读经学堂。
至今,汉堡读经团体已有七年多的历史,正式的读经学堂也成立了四年多。最初汉堡读经班只有三名读经儿童,而且都是课外作为兴趣班来参加当年自告奋勇教读经的我,全无经验,只有一腔热情。如今,作为欧洲第一所专门教授读经课程的周末学堂致谦学堂已经十五名学生,五个读经班,七八位读经老师致谦学堂每个季度举办的一周读经密集课程,更吸引了来自德国十几个地方,乃至法国、芬兰、匈牙利和英国的读经家庭前来参加,人数累计有数百人之多。目前致谦学堂的规模虽然和那些动辄百人的海外校不能相比但是读经学生的中文水平却是那些只学习白话文的学生所无法比拟的。海外华人父母经常用类似的方式来表达他们对子女中文学习的期待:“要是我的孩子能金庸的书就好了”。然而,99.9的华人父母的梦想都最终破灭;而汉堡坚持读经几年的少年学生,绝大多数都可以自由阅读金庸——况且读金庸只是读经的副。重要的是,孩子们在几年中熟读了四书,易经,古文几十篇和上百首诗词;更重要的是,有经典浸润心田的华裔学生,他们对中文和中国文化,有着真切的亲近感和认同感。圣贤的教诲,也陪伴着他们生命的成长。
     

     一路走来,看着读经班学生持续的进步,我作为海外儿童读经推广义工和业余读经老师,当然倍感欣慰。然而也并不吃惊。正如王财贵先生所说:教育的道理本来如此。儿童读经教育符合教育的规律,符合儿童的天性,天下的孩子都可以这样学习,也应该这样学习。如果教育是依理而行,结果也本当如此。


今年秋天,我携一双儿女赴牛津访学。巧的是,这次住在七年前所住的同一套公寓里。一切都很熟悉,然而又物是人非,当年那个咿呀学语、蹒跚学步的小春子如今已经长成了一枚可爱的三语小萝莉。然而当年她在地毯上爬来爬去,我在一旁读经并且心怀憧憬的情景,仍历历在目,恍如昨日。
她和那些华裔小伙伴最重要的区别,只不过这七年当中,她平均和妈妈每天读经一小时。


    可以说,没有经典,没有儿童读经,小春子必定不是今天的她。这个华裔三语儿童,谈起孔子和春秋故事,如数家珍,玩起诗牌雅戏欲罢不能,最爱唱的是《四郎探母》选段……传统中国文化,已经成为她多彩的生命图景中不可缺少的底色和风景。为了让更多朋友实际了解儿童读经在海外的可行性,我专门在新浪开辟了一个以读经为主的育儿博客和微博——家有春夏。无一丝炫耀之情,以完全诚恳感恩的心记述我和一双儿女在海外读经的日子。无意间,小春子也似乎成了一个海外儿童读经的小大使,不断有世界各地的华裔父母通过博客和微博告诉我:他们因为看了小女读经的视频和故事,也开始和孩子一起读经。而越来越多的华裔儿童开始读经,也就意味着有越来越多的海外中华文化小大使,他们将架起未来世界各地与中国文化沟通的彩虹桥。
而小女的点滴成长,离不开王老师一直以来的殷切关怀。前一段王老师看到春子吟诵《行路难·其二》的视频,如是感慨道:“三语俱佳的小春子。父亲美国人,母亲中国人,生长在德国,现在八岁之龄,不只德语德文比德国同学好得多,英语英文也好得不下于同龄的英国孩子。她的中文程度,不只是海外儿童学中文的典范,也是台湾与大陆儿童学中文的典范——现在自居为华侨的‘祖国’——不管台湾还是大陆——在中文语文的教育上,其实不堪当‘祖国’了。因为这‘祖国’(在语文教育上)早已背叛自己的祖先(同时也背叛人类学语文的正道)——华侨们如想让孩子把中文学好,一定不可以再走五四以来的中国语文教育的路。——当然,也不能走西方语文教育的路——原来,中国语文教育之失败,就是学西方的——不是学西方的,而是学‘近代西方的’,不是学近代西方的,而是学‘近一百年来美国的’。美国二十世纪以来的语文教育学风,把世界的语文教育败坏了——正确的说法,应该说,近一百年来,世界各国的语文教育让美国败坏了——是自己愿意被败坏的,美国是无罪的。春秋云:鱼烂而亡——鱼是自己从肚子里开始烂,而死亡的。如今,吾人要解决的,不只是中国人学中文的问题,应同时解决中国人学外文,外国人学中文,乃至于外国人学外文问题。因为语文是文化最重要的载体,语文衰颓,则文化衰颓。文化衰颓,则人将相食。”
    是的,儿童读经虽然看起来只是关于语文的教育,实际上却不仅仅是所谓的语文之道,而更是教育之道,文化之道,乃至也是人生之道。

           海内存知己 天涯若比邻——方兴未艾的海外读经教育

    自读经班在德国汉堡出现不久,就有南德国友人子均从网上了解,并热切呼应,同时在南德国开始推广读经。季谦先生见此情此景,发文庆贺勉励:
    易系云:君子出其言善,则千里之外应之,况其迩者乎?出其言不善,则千里之外违之,况其迩者乎?言行,君子之所以动天地也,可不慎乎!
      
      
    好一句“愿读经之火,吹燎全德以至全欧,乃至全世界。”六年前王老师的这段网络回复还言犹在耳。今日之海外读经,就确实有如火燎原之势。不仅德国有七八个城市有读经班,上百个读经家庭,而且欧洲的法国巴黎,里昂,芬兰的赫尔辛基,荷兰的海牙,匈牙利的布达佩斯,以及英国的伦敦和爱丁堡都有了读经班或读经家庭。
      
                
      北美在过去台湾侨民读经班的基础上,这两年因为汉堡致谦学堂的直接影响,出现了波士顿至善学堂,凤凰城读经班,而全美各地读经热心人士更层出不穷。欧美之外,澳洲地区的华人聚居区也陆续可闻儿童读经之声。
 面对海外华人期待传承中华文化的心愿与行动,王财贵先生曾讲述这样的故事:       
前几年,我在印尼一个寺庙演讲,那时印尼对封锁了四十年的华文刚解禁。我讲完时,因为听众兴致很浓,我就教他们唱诗,唱柳松柏的唐诗新唱,唱贺知章的回乡偶书。我说,这是当今中华文化的写照。对于中华文化,我们都是少小离家,无依无靠的流浪人,流浪得很远很远(我特别把少小离家的家字拉得很长很长),现在经过八九十年了,老大了,虽然乡音无改,我记得那久无香火的祖宗牌位还立在厅堂上,那未曾仔细展读的孔孟老庄犹搁在家里案头上,但可叹鬓毛已衰了。不过,毕竟回头了,可惜后生晚辈相见却不相识,都这么久了,谁还识得这个归乡的老人是回乡来认祖归宗的呢?于是好奇地问:你从里来,要来做什么,这里有你的祖宗故友,有你的传家诗书?说着说者,台下哭声一片……”
这故事,不仅仅是王老师讲给印尼华人的故事,也是他讲给当今天下海外华人的故事。因为文化的断层,我们也已经和经典与圣贤,和我们国家民族的传统,分隔得太久,太远。愿今日的海外华人,可重拾久违的经典,和孩子再次读起来,诵起来。在这琅琅读经声中,让海外华人与华裔子弟,穿越时空之隔,真正亲近圣贤的智慧与中华文化之根。
2014年春节完稿)


          海外读经的日子,记录一个个海外读经的故事……




后记:5年前,王財貴先生应邀来访德国,一路风尘仆仆,16天内连续到七城市进行了九场公益讲座。那时季谦先生说,现在欧洲只有德国有读经儿童,而且很少,好似野径云俱黑 江船火独明。但你们是星星之火,希望下次我再来,就"晓看红湿处 花重锦官城"了。

5年过去……今年,季谦先生即将在916~1013日展开第二次欧洲之旅——欧洲六国行。


期待季谦先生的到来,看这里繁花似锦,风景独好!

季谦先生回覆:只從杜甫的野径云俱黑 江船火独明就料到"晓看红湿处 花重锦官城",教人從朱子的:勝日尋芳泗水濱,無邊光景一時新",見識到"等閑識得東風面,萬紫千紅總是春." 先生真神人也.呵呵!